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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,脑洞大,博爱。普中心。



战事稍缓,难得平静,一停火,各处的人伸长了颈子打探消息,像是出壳儿的乌龟,伺机咬下肉饵。我这不管冬夏与春秋的穷苦文人爬完了格子,将些译稿投进了邮筒,又得了好友寄来的戏票,据说是独我一人的座儿,我不好拂他的好意,也正好去那儿松一松紧绷着的神经。
我曾在军队度过一段不短的时间,受了不轻的伤,侥幸捞回一条命,即使是偏居一隅,一闻炮声,我仍抖得如筛糠般,笔都提不起,哪儿能上得战场。
去戏馆前,先上了酒楼独酌,许久未饮,几杯下来竟已微醺,当时倒也不觉有甚么妨碍,不过看路有些歪斜,又在头脑里作文章,晃晃悠悠就到了戏馆。来的晚些,幸而友人为我订的桌僻静。
待我倚着栏缓慢坐下,戏刚好开场,只见那戏台儿中央翻筋斗的红黄一片,我这头昏沉得很,戏曲听不真切,只跟着呜呜嗯嗯不成曲调哼上几声。看不多时便乏了,正演到霸王别姬一折,只歪着脑袋听曲儿,眼睛直愣愣望着木桌上的细小裂缝,树的根杈似的散开,又聚拢,树做的玩意儿,最后还是成了树。不抬头也知那身着黑蟒大靠,背插四面黑旗,黑塔般的西楚霸王与头戴如意冠,身着百褶裙的虞姬。英雄美人,故事演了千年,英雄到底在哪儿呢?还不如桌上的裂缝真切。
顺着裂痕直延展到桌对面儿,我才瞅见对面端坐着的人也直瞅着我,黑色的中山装直扣上喉头,人不很精神,独有那双眼睛,虽是带些迟钝,里头仍是蕴着些光彩。
这倒有趣,我还从未见过戏馆装上这大块的镜子。我如此想着,笑出声来。
镜中人见我一笑,自然也向我笑。
对影成三人,我想,镜中一影,杯中一影,镜中人的杯里一影,不成了四影?足能凑上牌局。
免得寂寞。
想到这儿,我不由得肃然起来,该敬上一杯,我抬起桌上的杯,郑重对镜一举。
镜中人也豪迈,喝下半杯。若不是我明白此为以茶代酒,我该为此技不如人自罚金谷酒数。
“人生得意 须尽欢”周遭一片欢呼掩盖了我的声音,我迟缓地背诵着诗,得意之时尽欢,实为难得之幸事。
“莫使金樽 空对月——”似是有人拉长了调应和我,或许是幻觉。
楼下忽的一阵骚乱,鼓声却仍不紧不慢地奏着,叫好声、喝倒彩声混在一起辨不分明,一个醉鬼攀上戏台,用拳擂着胸脯,“知我者,谓我心忧!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!”台上那乌塔似的霸王旁若无人,一声长喝,声如裂帛。那醉鬼似是被劲道的风击倒了,哀叫着跌下台去。那霸王已演到乌骓将逝,虞姬将别,那双灼目只扫了一眼醉鬼,便凝视远处,“四面俱是楚国歌声,莫非刘邦他已得楚地不成?孤大势去矣!”赢得一阵叫好。
“此人我旧时相识。只知无病呻吟,空凭此诗引人注目,几句诗引了十数年,可怜可笑。”平淡的语调,仿佛说的是一块木头。
“不过哗众取宠,难成气候,”我盯着桌上树的根系,“扭捏作态,对风骨的拙劣模仿。”
“正是。不过明儿,他这'英勇事迹'便上了他同僚办的小报,定是喝彩一片。”
“魏晋风骨,今已绝矣。”
“未必。”
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,可怜身残,不得投笔从戎。”
“无妨,何不执笔直言,惊醒常人。如那霸王一声,喝醒看客。”

直到镜子里的人伸手扶住我,免得我栽倒在桌底,一声锣响,酒醒了大半,我才后知后觉,戏馆本就是没有镜子的。
“何为有朋自远方来?”他忽然问询。
“何为高山流水遇知音?”我笑答了。
“宋为青”
“江珩”
我与为青互相搀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我想他们只见得两个黑影,一低头便忘却了。

又及:多年后与为青重述当年事,才知我俩年少时,俱羡霸王。虽不能征战沙场,只愿在人格上坚韧得像个真正的霸王。特此记,共勉之。
—The End—
以此文赠我双生宋为青/江璋。
匆匆动笔,未经雕琢未免粗陋,不擅写这类背景,但又觉你像个民国时为国奔走的青年,再找不到更适合的形象,我嘛,充其量是个上过战场怯弱地回了城的穷文人。又想起你我初识时,同嘲所谓有才学之人,实为扭捏作态的丑角儿。时至今日,一想起那“瓢泼大雪”,仍笑得不能自持。此后学业繁忙,怕是难得归家,留下此文,也好兄弟你睹物思人。
宋为奂
于七月初四
再改于七月初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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