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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生[澳耀]上


先生与我是本家,皆姓王。先生长我十岁,按辈分我当唤堂兄,因堂兄少时稳重,一副小大人模样,又每日教我识字,故一声声“先生”唤下来,一句玩笑话倒说了半辈子。而今想来,唤“耀哥儿”的次数确是少之又少。
先生本想出国留学,归国后即可从医,无奈身为长孙又生于战乱,未能成行,抱憾数十载,后闻堂弟嘉龙学成归来,由是欣慰。若当时知先生将大病一场,我定将从医,或许能让先生受苦少些。今见先生形销骨立,心酸至极,恨不能帮助分担。
我与先生分别时,正值兵荒马乱,我当时约莫六七岁。王家为大族,仍惧遭劫,故各房作鸟兽散状。伯父为长子,先生为长孙,守祖宅的担子便落在他们身上。昔日王家大宅繁盛至极,而今却有衰退之势,想必先生当时心情糟糕,可终不见其表现出来。
先生那时帮衬各房打点行装,脸上挂着笑,走时不忘叮嘱几句,再用众弟妹平日喜爱的吃食塞得他们衣兜满满当当。
我被先生牵着,和他一起送走了一房又一房的叔伯兄弟,很多人我们再也没有见过。我问先生,这算不算“树倒猢狲散”,先生没有回话。我父亲想去澳门,那儿有他至交好友,且远离战乱,所以我是最后才离了祖宅的。我和先生日日共眠,像是要两人待在一起才足以抵御寒冬。我在祖宅过的最后一个年便是和先生拥着过的。
出发那日,先生早早起了,回来时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握着根糖葫芦。他将糖葫芦搁我手里,又给我一封信,叫我收好,待定下居所再回信给他。那串和先生分着吃的糖葫芦有几粒籽儿我仍记得清清楚楚。
一路颠沛至广州,好容易得了船票,我却晕船,躺在舱内头晕目眩,捏着先生的信,仿佛如此便得了救治。一觉醒来即是夜,吐得昏天黑地,逃命之时不便带上仆从,且只有父亲与我两人,父亲正于隔壁舱室与其余逃难者接洽,我勉强收拾干净。才想起先生特意放于包裹中的姜片,服用后感觉稍好。先生细心可见一斑。
先生的毛笔小楷颇具风骨,字字标致。信大抵是让我好生读书,莫因战乱而荒废学业,虽避难一时,待至学成归来,定能为国效力。渡至澳门,通信不便,回信之事就此搁置,我仍多时三四日写上一封,少时不过半月一封,归家时,信满满当当塞了三箱。先生于病榻上时,闲来无事,便一封封看起来,搁置十数年的家书到底是到了收信人手上。
此后十数年只有零零星星的消息,父亲开了赌场,我读过书,习过英文葡语后便在赌场内从发纸牌做起。父亲说,察颜观色是商人本能,让我接触接触形形色色的人,也好将来接手生意。
我接触富贾、歌女、军官、酒鬼,中国人、外国人,他们都是赌徒。我善赌,不嗜赌。形形色色的人推着面前的筹码,纸醉金迷,我的手指上带有着纸牌的味道。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先生指尖若有若无的墨水味。
战事停了。民国四十一年,父亲病危,要求葬在祖坟。民国四十一年,我二十二岁,我带着父亲的骨灰回了家乡。
我终于见到了阔别十五年的先生。他本埋头作学问,因家国危亡参军,负伤而归。他消瘦许多,儿时及肩长发剪短,更添英武,虽仍有伤在身,气色不差。我下船时见了先生便涨红了脸,说话都不知如何说,只觉浑身颤抖脱口而出一句“primo mais velho”,他笑着拥过我,“怎么?见了先生反倒说外文了?你小子怕是要挨竹板了!”先生言语像是我们从未分离,我不由想起往事,中间十余年不知先生受了多少辛苦,我忘却了先生教导“喜怒不形于色”的道理,悲从中来,伏在先生肩上低声啜泣,低声唤着“先生”“先生”“哥哥”,先生一句句应着,拍着我的背,他眼泪也落下来了。我拥着这人,实实在在的触感,甚至能够嗅到墨水味,才知此并非梦境。
先生与我是走回家的,并肩而行,一路上话并不多,我看见先生眼睛红着,且明白我也是一样。我牵着他的小指,一如我从前年少。先生问我近况,我一一答了。阔别多年,时过境迁,物非人非,不由得唏嘘不已。
路途不长,宅子仍是那样子,却已不全是王家的了,倒也无妨,村里尽是王家人、名义上虽归各家,住仍按从前,村长和支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他们也都姓王。故我仍有落脚之处。此时本不必担心,只要先生在,我便有落脚之处。
我问先生是否被划为地主,王家家境殷实,担忧横生枝节,先生说伯父早有预料,将财物赠与军队,仅留几分薄田,亲自耕种。民国三十年,无疾而终。
先生与我谈得兴起,门外进来一青年,眉眼熟悉得很,表情淡漠,经先生唤了才搬张椅子坐在边上。
“嘉龙先归几年,他留洋在外,如今已是个合格的医生了!”
原是王嘉龙!从前与他常共同攀爬后屋的树,还因先生更偏袒谁而打过一架。
不知是否英国的气候过于阴沉,使得嘉龙总沉默不语,即使说话也带几个英文词。我想这也不怪他,幸得赌场也常有中国人,我的中文也没有忘却。
安葬父亲,丧事并不隆重,按照父亲的说法,把他的骨灰带回家乡,于祖坟附近刨个坑,放进去,就足够了。丧事完我便住了下来,陪伴先生耕地,嘉龙则在城中开一药铺,不时回来看望。
先生习惯不改,每日清晨早早起了便练上几手,练完后读书,而后种地。我借口要与先生一同温书,便与先生同衾而眠。而今垂垂老矣正希望生同衾,死同穴,其余的一并不怕了。
第一夜我僵着背一夜未眠,先生的气息直呼在颈侧,本想辗转,却又怕扰先生睡眠,掖好被子一动不动直到村口鸡鸣。
第二夜好容易睡着,却被先生一脚踹了下去,哭笑不得,再上床后揽住先生腰际,免得再次下床。
自后日日好眠,我当时以为余生就此度过,毫无遗憾,不曾想遭此劫难,苦也。并非为自己叫苦,而为先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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